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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水行者◆乐得之

乐得之

自序 满世界瞎逛逛

窗外”巴威”台风还在继续发威,”咔嚓”一声,隔着双层玻璃也能传进来——该是有树干被风刮断了。

天还黑着,四点。

摸摸索索走到东门口,河水泛着微微的光,船就停在那儿,只是人还没到齐,或者开船的时间还没到。那时我就是一个小屁孩,生怕没座位,冲下去占座。

汽油船就是罩着铁皮盖的一段青芭蕉,浮在水上,舱内两边长条算是座位,客人只要踏上船头,船就往左右乱晃。

突然,柴油机的突突声响了,很闷,像从水底下冒出来的。船叫汽油船,却用柴油机作动力,没人去追究为什么。乡下就是这样,就像火柴,明明中国造的,叫洋火;明明要用手擦一下,却叫自来火。没人在意。

小孩就是小孩,打仗一样抢占座位——船一动就上了船头,风吹在脸上有点凉,河两岸的小树大树,一点一点往后退。船在二三十米宽的河江里拐来窜去,像一只拼命划水的水老鼠。

这是我第一次去上海。

先花两个钟头坐汽油船到一个小镇。再从小镇坐火车,慢车,一路向西,十分钟一站,十五分钟一站,哐当哐当,摇到傍晚五点钟,才到上海。

现在的年轻人大概没法想象。

高铁从上海到县城,一小时四十分钟,”吱”一声就到了。再叫个滴滴,半小时回镇上。也就小时候坐汽油船到火车站的时间,现在已经到上海了,或从上海回来了。

快得有时候你会怀疑,那是不是同一个小镇,同一个世界。

那时候年轻,心气旺得很。就凭着汽油船加慢火车的速度,也想到全世界角角落落去瞎逛逛。

有时候站在镇外的石子公路边,望着汽车尾巴卷起满天浮灰,绝尘而去。心里一个念头上来:有朝一日,开一辆汽车,想走就走,想停就停,想看就看。

这味道才算有点好。

梦嘛,就是这么做起来的,反正又不犯法。

后来流行旅游了。

二十几年里,前同事前朋友前熟人,逢人就说新疆西藏美国澳大利亚。我听了没什么感觉,也没欲望。旁人看我,似乎觉得这人无趣得很。

其实骨头里,我是好游玩的。只是没条件罢了。

中学毕业到插队落户之间,有一段空档,叫待业。远在海岛的表舅问我,愿不愿意去做临时工。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离开夹在两山之间的小镇。

说是做工,赚不了几个钞票。电厂出了事故不要临时工了,就到水库工地打短工。辛苦是辛苦,但我认识了外面的世界。

离开家的地方,就是远行,不管你是打工还是旅行。

后来当兵去了内地山区。

打工见的是大海,一汪无际,除了岛影就是波纹。现在看到的是连绵的山峰,公路在山背延伸。

与我们家乡的小山丘不一样。没走出两个山头,就是小集镇。然后大片大片的稻田,弯弯曲曲的河江。

部队驻地是个小村,路不平,有梯田,有树林,安静,空气好。后来驻防到大城市,大马路,长江,长江大桥,又一个全新的世界。

再后来退伍回家,分配在县城工作。

出差是常事,广西、河南、山东、安徽、江苏、上海,到处跑。只是以前在一个地方生活半年一年,角角落落能走过遍。而工作出差,一个地方一两天,办完事转下一个地方,很少有到处逛逛的机会。

我讲的那个时候是八四八五,好像还没有”旅游”两个字。就是有,也不是对我们普通百姓讲的。我生性贪玩,办完事总想挤出点时间,看看书里读到过的地方。

出差已经到了这地方,不去走走看看,好像真有点对不起读过的书。

就这样登了泰山,看了曲阜三孔。

那时候没有手机,买不起相机,就在景点指定位置排队拍照,上去,咔嚓,下来,后面的人再上去。也不知道照得好坏。

照相两元钱,工资六十元,薄薄几张,想想是有点肉疼。但不拍一张,总有点后悔。每到一个地方拍一张,就是把工资拍光了也不够,只好挑些书里写的、自己也觉得有意义的地方,拍上一两张。

也幸亏咬咬牙拍了,现在翻出来看看,细细瘦瘦的身影,站在泰山拱北石上,脚下是万丈深渊,豪气,值了。顺便说一句,这次去泰山,拱北石被铁杆铁链围起来了,你就是出再多的钱也上不去了——那两块钱,真值了。

这样日子过了十来年,后来机会少了,也没了心情。等旅游旅行成了生活一部分的时候,而我,好像是与外面的世界绝缘了。

当我也能旅游的时候,老了。

小时候盼着长大,长大盼着有钱,有钱盼着有空,有空的时候发现已经老了。

人,就是这么个节奏,等你把所有条件都凑齐了,已经晚了。门票一直在提示你,六十岁以上半票,七十岁以上免票。你真以为是景点对老人的照顾?

是游不动了,腿慢慢地没有劲了,眼睛开始花了,爬个台阶喘气长了。

什么都可以放下,必须趁着免票以前,再去逛逛。

“春有百花秋有月,夏有凉风冬有雪。若无闲事挂心头,便是人间好时节。”以前听是歌,现在听是话。

满世界瞎逛逛,不是企望,是出发。

突然,一阵声嘶力竭的歌声,从车喇叭里嘣出来 ,再不疯狂,我们,就老了。

2026.7.1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