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在衢州水亭门

浙江(浙) 95号联盟大道 2026.06.14 105

金华服务区的屋顶墙面挂满了两头乌的卡通。黑头,白身,黑屁股,眼珠子圆溜溜的,憨态可掬地站着拱着。小时候课本说到中国特产,必有金华火腿,必说金华两头乌,但是不说明两头乌是猪,因为大家都知道火腿是猪腿做的,那两头乌就是猪了,我们小孩也知道。看着看着我就笑了,那时候金华比现在有名的多了

莲花峰

停好车去上洗手间,看了下油箱还够,就准备上路。虽已经是晴天,但阳光还是惨兮兮的,似乎又想下雨。这条高速车一直车多,绍诸转沪昆,二百多公里开了三个多小时,后背的衣服贴在椅背上,湿了一小块。

其实这次走95号联盟大道是心血来潮。原计划上半年不动窝,安安稳稳待着。有一天闲来翻了翻华东区域的地图,发现浙皖赣闽四省联合组成了一条风景大道,美名曰“95号联盟大道”,其实就是几个省的国道,串起几个市县人文风景,看着就坐不住了。

三月底四月初,正是油菜花开的时节,就是老天不作美,故意下雨,时大时小,直到四月下旬,天气预报才说有十来天都是没雨,也不说晴天多云或阴天。油菜花是谢了,但雨不下了,该走了。

先去零号公路驿站。导航引到地方,一片施工围挡,路封了,进不去。站在围挡外面愣了一会儿,四月的太阳明晃晃的,围挡的铁皮被晒得发烫,手搭上去又缩回来。来都来了,却只能隔着铁皮往里看。

下午一点多到衢州,先去孔氏南宗家庙。

建炎二年秋天,孔子第四十八代嫡长孙孔端友带着百余族人南渡。金兵追在身后,过了江就回不去了。怀里揣着子贡手雕的孔子及亓官夫人楷木坐像,揣着吴道子画的孔子佩剑图,揣着传了几百年的圣庙铜印。宋高宗感念扈从之劳,赐家衢州,从此这一支孔家就在浙西小城扎了根,史称东南阙里。

闲钓


南渡之后家庙四址三迁。先是在州学里借了间屋子,一借就是一百一十八年。后来宋理宗拨款三十六万缗建菱湖家庙,规模弘阔,比拟曲阜,可惜只存了二十二年就毁于兵火。再后来迁到城南,又存在了两百三十多年。直到明正德十六年,新桥街家庙落成,便是今天这座。四次落脚,三次迁徙,每一次都是推倒重来。

庙不大,大约曲阜的十五分之一。不施斗拱,素净得不像圣人后裔该有的气象。中轴线上是大成门、佾台、大成殿,格局都在,只是窄了些,矮了些,安静了些。安静里头反倒让人坐得住,不像曲阜那样一进去就被宏大的气势推着走。在这里你可以慢慢看,慢慢想。阳光从柏树的缝隙里漏下来,碎碎地洒在青石地面上,脚踩上去有点凉。

院里有一座思鲁阁,南宗独有。思鲁,思念鲁地。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种守——人在衢州,心在鲁地,身在南方,根在北方。走了八百年,这根没有断过。

阁里供着那两尊楷木坐像,颜色苍黑,刻划遒劲,从南宋一路存到现在。阁不大,光线暗暗的,站在像前需要屏住呼吸才能看清眉眼。眉眼间有一种很安静的威仪,不是庙堂之上的那种庄严,是一个见过太多风雨的人脸上的从容。抗战时期日本人打到浙江,第七十四代奉祀官孔繁豪把真像抱进龙泉、庆元的深山密林。真像保住了,城保住了,家保住了。从曲阜到衢州,从衢州到深山,从深山又回到衢州,被人捧着、藏着、守着,颜色苍黑,一如当年。

西轴线上五支祠、袭封祠、六代公爵祠一溜排过去,安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情。祠堂的门虚掩着,探头看了一眼,里面供着牌位,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。两百多年没有爵位的家族,祠堂照修,祭典照办,牌位上的名字一个不落。不是靠头衔撑着,是靠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。

第五十三代孔洙让爵这件事,让人停了很久。元统一后忽必烈召孔洙赴京,令他回曲阜承袭衍圣公。衍圣公,天下读书人仰望的头衔,孔氏北宗守了三百多年的尊荣。孔洙面陈衢州有五代先祖坟茔,不忍弃离,愿将爵位让与曲阜族弟。

大殿里安静极了。安静得像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
宁违荣而不违道,真圣人之后也。

南宗嫡后从此没了公爵的顶子,沦为一介布衣。没有爵位,没有俸禄,两百二十四年。守着一座小庙,两尊楷木像,一条自己认定的道。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祠堂照修,祭典照办,春耕秋收,生老病死,日子像衢江的水一样流着。

在孔庙里走了一圈,大殿、思鲁阁、祠堂、后花园,走完不到半个小时。半个小时看完八百年的故事。有点不够,又觉得够了。有些故事不需要看太久,走一遍就够了。出庙门的时候阳光晃了一下眼睛,站了几秒才适应过来。街上的树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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